半夏小說

【48 朋友關系】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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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48 朋友關系】

夜深了。

兩個人沒有再看什麽艱深晦澀的文藝電影。對于季夏來說,偶爾看一部兩部是調劑,每天看就會有些微妙的痛苦。

她盤腿坐在地上看八點檔,是那種随便從任何一集看都能看進去的電視劇。

梁卓明坐在桌邊,在他那一大摞稿紙上寫東西。

打開電視之前,季夏問:“會打擾你嗎?”

“不會。在雜志社裏寫東西的時候環境更吵鬧,我習慣了。”

她放心地打開了電視,不過還是把音量調到最低,留心去聽,甚至能聽到他那邊筆尖摩擦紙張的沙沙聲,似有若無,但總是牽動她的注意力,讓她時不時走神。

但最終還是電視劇更吸引人,她逐漸不再注意到他那邊,看入神時幾乎都快忘了旁邊還有個人。

她少有這樣的經歷。兩個人在同一個房間裏,各做各的事,竟然可以互不打擾,全然視對方為空氣。


在深水灣別墅的時候,她是不可能忽視陳仲謙的,他喜歡做事有人陪。他看電視,就要拉着她一起看;他讀書,要她端茶,陪在旁邊聽他講;他吃飯,她即便不吃也要坐在餐桌旁;他在外應酬,她準備醒酒湯;他出門,她遞外套把人送到門口。總之只要他在,她就別想安安穩穩做自己的事,除非得他首肯。這是一份沒有休息時間的工作,出去拍戲算休假。

但這一刻,她感到一種難以言喻的放松與自在,沉默原來也是一種很奢侈的東西。這種沉默并不尴尬,空氣是被日常忽略的,但空氣也是不可或缺的。

電視劇結束了,她關掉電視,上床睡覺,梁卓明仍在書桌前奮筆疾書。閉上眼的前一刻她想,要盡快賺到錢,想在上海的新房子裏添置一套豪華家庭影院,深水灣別墅的同款。

翌日,季夏着手解決各種遺留問題。

先是把違約金打到耀星的公司賬戶。

有過前車之鑒,估計這一次彙款信息也很快就會被賣掉見報。但無所謂了,現在香港的報紙怎樣寫她她都不在乎。

再是往季秋的賬戶裏彙了三十萬。學費很貴,日本消費又高,衣食住行處處要錢,三十萬只能讓她過得相對寬松,不必去打工,但遠不算富裕。

最後是療養院。今年的費用陳仲謙已經繳過,她提前付了下一年的款。這個錢無論如何都要給,萬一出了什麽變故,手裏連這八十萬都沒留住,明年母親就要流離失所了,早繳納她心裏反而踏實一些。

做完這一切,她戶頭裏只剩下不到一百萬。

她先試着打了茶餐廳的電話,無人接聽,便撥尋呼臺call過去,終于與向雪梅取得了聯系。

“喂?你那邊怎麽樣?我們都很擔心你。”

“已經解決了,你們的店應該也不會有人為難了。”

“好。我們帶着女兒回了元朗,應該會待上一周,這個是阿豪老家的電話,我念號碼給你,你記一下,需要幫忙随時聯系。”

季夏肩膀夾着聽筒,一只手攤開通訊錄,另一只手持筆記下來。

“我應該不會在香港滞留太久,和內地的合同還在拉鋸,這兩天就回去談。如果談得順利,短期內可能就不會再回來。我媽媽那邊,就拜托你多去照看,我和季秋都不在香港,她會覺得孤單。”

“這不用你說,有時間我就去。說來,陳仲謙的別墅,應該不讓你住了吧?你現在住哪裏?”

“嗯……”她猶豫片刻,“我現在住在梁卓明家裏。”

向雪梅升高音調:“那個狗仔啊!”

那個狗仔本人就站在旁邊。她心虛地看了梁卓明一眼。

“他家裏安不安全啊?為什麽不去住酒店啊?你可以來元朗找我們,不過這邊生活沒有那麽便捷就是了。”

這幾年治安不好。便宜的酒店有安全問題,安全有保障的酒店不便宜,眼下她實在不舍得花這個錢。且住酒店也有隐私洩露的風險,以她的過往經驗,大概率被狗仔圍追堵截。

“很安全,你放心。”

“你們現在是什麽關系啊?”向雪梅終于問出了她最關心的問題,“你劈腿了嗎?還是……”

“沒有。”季夏飛快否認,“別誤會,朋友關系。”

她沒有去看梁卓明的反應。她沒想着玩什麽心照不宣的暧昧游戲,短時間內也沒有步入下一段感情的打算。和他待在一起時她很舒适,兩個相處舒适的人當然可以做朋友,也許這可以成為一段感情開始的契機,但至少現在,她沒有太多的精力能分配給談情說愛。

做完這些,二人分頭行動。梁卓明去辦理回鄉證。香港永久居民沒有這張證就沒辦法到內地,從辦理到下證差不多要十個工作日,季夏等不了那麽久,便先去康泰旅行社訂機票,決定在次日上午飛往上海。

第二天,梁卓明送她去機場。

登機前,季夏把鑽石公寓的地址和電話都寫給他:“這是我在上海的地址和聯系方式,登機前聯系我,我會去接你。”

*

季夏走後,陳仲謙回了深水灣別墅一次。

他拉開衣櫃門,又打開首飾匣,所有東西都在,她真的什麽都沒帶走。

其實那麽多首飾,她帶走幾件他也看不出。但用人都說,她連包都沒有背,帶着幾個本子就走了。

她真的不留戀這裏的一切。

上一個搬離這裏的女人把他送的禮物一掃而空,連廚房裏的銀叉子都拿走了。

他自己在沙發上坐了好一會兒。一切都和她在時沒有任何區別,可是她不在了,這就是最大的區別。他腦中突然浮現出她很多好處來。他回來她一定會幫他挂外衣,幫他換鞋,從來不驕矜。她從不恃寵而驕向他多要什麽。她從不逾越自己的位置。她在片場打得青一塊紫一塊也從不對他訴苦。

但走了就是走了,一切都結束了。好在公司收到七百萬入賬,又有預算去請頂尖明星。

也算自己這些年的付出沒白費吧?

他坐了很久很久才起身,給Vincent打電話:“安排一下,讓麗珍小姐搬家。”

周麗珍那邊動作很快。她東西不多,第二天就聽話地搬了過來。其實她現在住的那棟別墅也不差,還有她很喜歡的花園。但陳仲謙讓她做什麽她就做什麽,總是沒錯的。

下午陳仲謙來看她。

他暫時還不習慣這間房子裏的女人變成別人,但若是一直空着,更總是會想起詠恩——她甚至連這個名字都不要了,多絕情的女人。

房子裏的大多數東西都沒動,床品換了,梳妝臺上開過封的護膚品與化妝品都扔了,其他的還沒來得及處理。周麗珍打開衣櫃,手輕飄飄地掃過一排衣物,總覺得看上去不像新的。

陳仲謙沒解釋衣服的來源,只說:“喜歡嗎?挑一挑,喜歡的留下,不喜歡的扔了就好。”

她摸了摸小腹。

孩子還在她肚子裏呢,暫時有恃寵而驕的資格,可以撒個無傷大雅的嬌:“我都不喜歡,那都扔掉好不好?”

“當然好,你喜歡什麽牌子?我打個電話,下午讓他們把這季最新的成衣送來你選。”

周麗珍關上衣櫃門,在卧室裏看了一圈,拉開首飾匣子,沒料想裏面竟然有這麽多東西。各色寶石珍珠一起排列在黑色的絨布上,實在是太誘人了。

陳仲謙問:“這些呢?也不喜歡?”

她顧不上新舊問題了:“這些我喜歡,這是送給我的吧?”

“都是你的。”陳仲謙順手拿起一條鑽石鏈子比在她脖頸上,“你住在這裏,不是你的是誰的?”

周麗珍在鏡中看着這一切,鑽石熠熠發光,而她眼中有比鑽石更閃亮的光彩。

看完首飾,她又去翻包袋。季夏常用的只有兩個,都沒有帶走,其他的包都很新,大多只是出席活動配過衣服,沒什麽使用痕跡,有些甚至連标簽都沒摘。

陳仲謙認出那是詠恩常用的包,順手拿起來。連裏面東西都沒清理,口紅、粉餅、名片、手帕、一串不知道什麽時候塞進去的項鏈。他摸了摸夾層,似乎有東西,兩只手指夾出來,是一張名片,《西周刊》梁卓明。

當着周麗珍的面,他不好發作,但這張名片還是勾動了他的怒火。就算季夏已經說過她和梁卓明沒什麽,就算他當時信了,但在她包裏翻到名片還是令他異常惱火。到底為什麽?他到底哪裏比不上那個落魄的窮鬼?

周麗珍瞟了一眼,看出這是季詠恩的遺留物,瞥見他表情似乎不太好,淡淡地說:“這是誰留在這的?都沒帶走,看來也不太重要嘛。”

陳仲謙表情稍有好轉,可是帶不帶走能代表什麽?若真有心聯系難道還靠這一張名片不成?

周麗珍拉着他下樓:“我好餓,寶寶也好餓,陪我去吃飯好不好?”

到樓下,門口站着一個約莫四十歲的白人女性,吳姐正在和她解釋什麽。

周麗珍問:“她是誰?”

“詠恩以前的英文老師Sharon,每周來三次。”

Sharon在謝沛雯那邊拿薪水,不知道這邊的變故,沒有及時得到通知,所以按時登門。

陳仲謙想了想,問周麗珍:“不然你也學學英文?”

英文好的女孩子,帶出去應酬總是更方便的。她腹中的孩子降生後,她的地位自然也跟着水漲船高,總要帶出去見人的。她坐臺女的身份已經夠難看,若是個人素質再拿不上臺面,實在太丢他的人。

于是詢問變成要求。在吳姐征詢他的意見時,他說:“叫她繼續教啊,以後就改教阿珍,教誰不是教。今天就算了,明天開始好了。”

陪周麗珍吃完晚飯,陳仲謙就走了。在他走後,她向吳姐打聽:“吳姐,前面那位二太太,是個什麽樣的人?”

吳姐照實回答:“是個很溫柔寬厚的人。”

“可我聽說她是打女?”

吳姐笑:“難道那些功夫明星私底下全都是暴力狂嗎?不沖突的。”

“那她為什麽走了?”

“大概就是惹了先生不開心,我們這些人哪裏知道內情呢?”

吳姐倒不是推脫,她真的不太清楚。

周麗珍安靜了一會兒,又問:“她那些東西為什麽都沒帶走?陳生不讓?”

“先生沒說不讓,她自己沒有拿。”

周麗珍覺得她奇怪,但無論如何,現在已經是自己住在這裏了。

她住二太太住過的房子,擁有了她的首飾,甚至和她上一樣的課,那麽論地位,應當也很快就是二太太了。

她心情好得不得了。她想,若一個男人願意培養一個女人,那一定是看重這個女人。她要穩固地位,逐步變得無可替代。

第二天Sharon來時,她正吃一碗花膠牛肉粥。在新花都的時候日日喝酒日日吐,腸胃壞透了,下班後經常食粥,養一養,補一補,時間久了成了習慣。她略帶歉意:“等我吃完?你先坐。”

Sharon笑容溫和,說一口相當标準的廣東話:“沒關系,沒關系。我是按詠恩小姐的時間來的,你的時間我們可以再協調。”

她的目光久久停留在粥碗上,周麗珍注意到了,問:“要給你盛一碗嗎?”

Sharon趕緊擺手:“我在看碗上的圖案,很漂亮的花色,我不喜歡粥這種食物。我之前留了一本教材在這裏,能不能幫我找出來?”

周麗珍眼神示意吳姐,吳姐表情為難:“應該是之前詠恩小姐親自收的,我們不知道在哪裏。卧房和先生的書房,我們不好亂翻的。”

周麗珍想了想,放下勺子上樓:“我去找吧,不好讓老師等。”

吳姐去給Sharon倒咖啡,回來時發現她不知道什麽時候跑到了餐桌邊上,竟然還盯着那碗粥,心底鄙夷——鬼佬就是野蠻,不懂禮貌,沒見過誰到了別人家專盯着飯碗看的,還是主人吃剩的飯碗,丢不丢人?

但她還是笑着把咖啡遞過去。職業規範。

Sharon接過,喝了一大口,放下杯子,手有點抖,聲音也有點抖:“謝謝你的咖啡,我突然想起還有事,轉告周小姐,我先走了。”




半夏小說,快樂很多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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